潮新闻客户端 厉亦平 施涵予 俞越 沈秋妍
综观历史悠久的传统文化，有着无数的经典人物和故事，犹如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库，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如何讲好中国故事，讲好的中国故事，是所有文艺工作者的使命。
《哪吒之魔童闹海》在2025年春节档火爆出圈，不仅票房一路高歌猛进，打破多项影史纪录，还引发了广泛的社会关注和文化讨论。截至3月7日上午，票房已达144亿元。
哪吒这一深入人心的神话形象，在新时代以全新的动画形式再次焕发光彩，其背后成功的因素，也为国产动画的崛起带来诸多启示。
中国动画迄今已走过百年，曾塑造了无数的经典作品，也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知名动画大家，并在世界动画之林竖起了“中国动画学派”的大旗，悉数曾经的辉煌，回顾传统手绘动画的制作过程，从《大闹天宫》到《哪吒闹海》，无一不是凭着顽强的毅力“死磕”出来的。
因此动画人既要坚守“探民族形式之路，敲喜剧风格之门”（20世纪50年代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提出的创作口号）的创作观念，更不能忘记老一辈动画人“不模仿别人，不重复自己”的那种“死磕”精神，这既是中国动画学派的理念之魂，也是中国动画人理应好好继承的精神之魂。正如饺子导演在采访时所说：以前我们所仰望的那些大山，其实也是死磕出来，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美术报》本期开始，本报推出系列报道，挖掘一部动画影片背后的能量，通过采访国内动画从业者、教育者与研究者，回顾中国动漫崛起之路，发掘传统经典作品，探究杭州作为“动漫之都”的未来之路。 ——编者按
“动漫之都”，是杭州由来已久的一张名片。在过去的二十年间，杭州迭代推出了六轮动漫游戏产业政策，通过政策扶持、平台搭建、人才引进与培养、产业集聚和国际化布局等方式，将动漫产业打造为城市的重要支柱产业，并形成了独特的“动漫之都”品牌。
《哪吒之魔童闹海》（以下简称《哪吒2》）爆火之后，许多人将目光投向杭州——下一部现象级的动画作品何时出现？它会诞生在这座“动漫之都”吗？这并不是一个能获得简单答案的问题。
“动漫之都”的能量如何积累与释放
时间回到2003年，国家广电总局将动漫产业列为重点扶持的文化产业，次年印发《关于发展我国影视动画产业的若干意见》，紧密联系我国影视动画产业的客观实际，从体制、政策、市场管理方面促进我国影视动画产业的发展。
杭州紧随其后，开始布局动漫产业。2004年，杭州高新区获评成为国家广电总局认定的首批国家动画产业基地；位于杭州的中国美术学院成立传媒与动画学院，并被国家广电总局授予首批“国家动画教学研究基地”；2005年，杭州获得了首届“中国国际动漫节”的举办权，又在第二年获批成为永久举办地。
在2005年印发的《杭州市动漫游戏产业发展规划（2006—2010年）》中，明确提出要将杭州打造为“动漫之都”。当时的杭州市动漫游戏专项资金为5000万元，到2022年已经提升至1亿元，扶持力度不断增加。动画、漫画、游戏等行业，由此开始在杭州蓬勃生长。
《哪吒之魔童降世》手办 中国动漫博物馆藏
杭州从几乎零基础、无法制作原创动画的“小白”，到如今集聚了上百家相关企业，推出了大量动画精品。一大批本土动漫企业迅速成长，如中南卡通、玄机科技、博采传媒、翻翻动漫、喜悦娱乐、友诺动漫等；还有越来越多知名动漫影视头部力量在杭布局，如追光动画、睿宸影视、磨铁动漫、露米埃影业等。与此同时，白马湖生态创意城、中国动漫博物馆、之江文化创意园、艺创小镇等产业集聚平台，也在吸引更多企业入驻。
这样的环境，为优秀动画的制作提供了坚实的依靠。浙江首家动漫企业中南卡通打造的大型系列动画《天眼》，开创了浙江动画产业化创作的先河，获得国家广电总局首个优秀国产动画片年度金奖；玄机科技出品的《秦时明月》是中国首部3D武侠动画系列剧；《斗罗大陆》成为首部播放量破百亿的国产动画片；友诺动漫出品的乡村振兴题材作品《下姜村的绿水青山梦》，斩获中国文化艺术政府奖第四届动漫奖并入选浙江省“五个一工程”奖……
《秦时明月》
《天眼归来》
《斗罗大陆》
《下姜村的绿水青山梦》
在动画电影方面，追光影业的《白蛇》系列和《长安三万里》等，以现代的视角与技术演绎历史与传统文化题材，在近几年的暑期档备受关注；由猫眼电影主出品的二维国风动画电影《伞少女》，融入了宋韵文化和大量杭州非遗元素，在影院吹起一阵清丽的国风；由中国美术学院动画与游戏学院院长刘健教授执导的《艺术学院1994》，讲述了上世纪90年代初发生在南方艺术学院的一段青春轶事，入围第73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入选第97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动画长片大名单。
《长安三万里雄》
《艺术学院1944》
《伞少女》
历史文化底蕴深厚的杭州，有着许许多多脍炙人口、流传千载的经典好故事，一些IP甚至为外国人所熟知。如追光动画《白蛇：缘起》日语版2021年在日本上映时，被评选为最受观众喜爱的动画电影第二名；《白蛇2：青蛇劫起》在海外的观影人次达4000万之多，换成院线收入约计4-5亿美金。《白蛇传》这样一个流传千年的西湖故事，其本身就是传统文化的“根”，是我们取之不尽的文化财富，如何赋予其具有时代特色的“灵魂”，使之重新走进大众的视野，这便是今天的动漫产业如何将这些文化财富实现变现的全过程。
《白蛇：缘起》
《白蛇：缘起》日语版
《白蛇2：青蛇劫起》
是“昙花一现” 还是“锦上添花”
杭州有机会出现下一个“哪吒”吗？对此，本报记者采访的业内专家几乎都保持谨慎态度。
《哪吒2》的成功本身，实际上面临着不少争议。围绕其剧情安排、角色设计、迎合短视频传播规律的营销方式等，各方讨论热度居高不下。尽管它已经是一部足够优秀的作品，但它能取得如此惊人的成绩，离不开天时地利人和的各种因素。因此，有学者认为，《哪吒2》作为极少数个例，其成功难以复制，也缺乏普遍意义。
“很难想象，现在的锦上添花反而是给雪中送炭的人伤口上撒盐了。”中国美术学院动画与游戏学院副教授韩晖表示，《哪吒2》的现象级爆红，对于其他动画人的状况影响并不一定好，比如做动画导演的学生提及甲方的“对标要求”变高了。同时，有业内人士表示，动画人原本不高的收入并没有明显增加。
《哪吒之魔童闹海》
“杭州能不能出现下一个‘哪吒’，在我看来这不是当前要思考的问题，否则容易滋生急功近利的浮躁心态，何况在杭州已经有《黑神话：悟空》的成功经验可以借鉴。当然，杭州的动画确实很需要一个《哪吒》，但越是如此越需要‘静’，像孕育杭州‘六小龙’一样全方位关注并服务于动画行业的发展。”中国美术家协会漫画艺委会委员、杭州师范大学动漫史研究专家李保传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需要认清的是，能够成长为动画的头部企业绝非易事，但是成功的腰部作品和IP衍生品产业链也是中国动画发展版图上的两块重要拼图。”
李保传认为，有关部门要在政策上大力扶持有能力的动画人和企业向头部进军，重点培植腰部企业，在资金上着力培育底部企业和机构，相信一个全新的“哪吒”会像黑神话一样横空出世。敢想不重要，敢做才最重要。
中国美术学院动画与游戏学院副院长宣学君教授的观点与之相似，他认为动画行业的成功并不是某一部作品的成功，更在于形成健康成熟的产业和市场，从作品本身到IP衍生的产业链，从业内人员的工作待遇到大众文化生活的组成……环境逐渐改善的过程，也正是中国动画崛起的道路。
杭州不缺人才、不缺技术，只是没有“伯乐”把资本腾出来。韩晖说：“其实每年杭州都有很多扶持举措，但基本上是大锅饭，这个公司分一点，那个公司分一点，没有大的资本支持。不仅如此，人才和机遇都是缺一不可的，确实是要方方面面都在火候上，才有出现下一个饺子导演、下一部精品的可能。”
不过，也有专家表现出较为乐观的态度。中国美术学院电影学院副教授杨晨曦长期从事中国动画史研究与教学工作，他结合国产动画的发展史进行分析：“我国从2003年开始大力扶持原创动画，经过十几年积累才有了明显的成效；杭州这么多年一直在投入，未来会产生更好的成果。”
《哪吒之魔童闹海》
国产动画电影出圈后，对杭州有何启示
《哪吒2》持续刷新票房记录，给“动漫之都”杭州带来了机遇与挑战，《哪吒》系列动画电影的成功，也为杭州动画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和借鉴。杭州动漫产业应如何抓住机遇，充分发挥自身优势，打造出既有杭州本地特色又有国际影响力的动画作品？专家学者们也为我们指出了方向。
第一，在内容创作方面，需要立足传统文化，打造原创IP：杭州作为历史文化名城，拥有丰富的文化资源，如良渚文化、运河文化、西湖文化等。杭州国漫企业应深入挖掘这些本土文化元素，打造具有杭州特色的原创IP。例如，以良渚玉器中的神徽形象为灵感，创作一部讲述远古文明的动画作品；或者以运河为背景，展现古代杭州的商贸繁荣和人文风情。通过对传统文化的创新表达，吸引更多观众的关注，提升国产动画的文化内涵和艺术价值。依托丰富的历史文化资源，如白蛇传、梁祝化蝶等经典IP，进行动画改编，打造具有杭州特色的动画作品。“除了改编自神话传说的故事，我们还需要更多当下或者未来题材的原创IP，发掘更多元的内容。”浙江工商大学艺术设计学院数字媒体系主任郝昕教授认为，在突破低龄化受众的限制之后，国产动画仍需在题材上拓宽领域。
在韩晖看来，中国动画不能陷入“打造中国的宫崎骏、迪士尼”的怪圈，而是要做自己。早年的美影厂，就已经是中国动画电影“走出去”的成功前辈。而且，相比起动画电影，独立创作者做的动画短片早就已经走出国门了。“一部好的电影最终一定会走向海外，我们还是要立足内容本身。”
《哪吒闹海》法国原版海报 JC动漫馆藏
第二，在产业发展方面，完善产业链条，拓展市场空间：杭州已形成了较为完整的动漫产业链，涵盖了动画制作、漫画出版、游戏开发、衍生品销售等多个环节。但与国外成熟的动漫产业相比，仍存在一定差距。杭州动漫企业应加强产业链各环节之间的协同合作，形成产业合力。例如，动漫企业可以与影视公司、游戏公司合作，将优秀的动漫IP进行多元化开发，推出电影、电视剧、游戏等衍生产品。
第三，在人才培养方面，应加强高校与企业合作，留住动画人才：高校与企业合作开设相关专业和课程，根据市场需求培养实用型动画人才，为学生提供实习和就业机会；通过提供良好的职业发展空间、优厚的待遇和舒适的生活环境等，吸引和留住优秀的动画人才。杭州依托浙江大学、中国美院、浙江传媒学院等高校，在计算机科学和游戏设计领域人才密集，但动画电影所需的特效、配音、剧本等跨领域协作，更依赖类似成都那样的集群效应。杭州的强项更偏向技术研发而非影视工业化。而作为综合类大学的艺术专业教师，郝昕指出复合型人才的培养在当下十分重要：“庞大的电影工业体系，需要多种专业的共同配合。在当下的技术浪潮中，我们综合类大学更要发扬优势，推进学科交叉融合发展。”
《哪吒之魔童闹海》
第四，在政府扶持与品牌建设方面，应借助政策支持，打造出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国产动画作品：杭州市政府出台了一系列支持动漫产业发展的政策，如设立动漫产业专项资金、建设动漫产业园区、举办动漫节等。这些政策为杭州动漫产业的发展提供了有力的支持和保障。